“脱欧”公投十年 英国政经困局待解
走了,斯塔默
■ 本报记者 张 博
当地时间6月22日,英国首相、工党党首基尔·斯塔默在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府前发表全国声明,正式宣布辞去工党党首。按照英国宪政惯例,他将在工党完成新党首选举后正式卸任首相,过渡期内继续履行首相职责。这场上任不足两年的提前谢幕并非由单一事件触发,而是地方选举惨败、党内支持流失、经济民生积弊等矛盾叠加爆发的结果。
党内信任危机的源头,是5月英国地方议会选举中的溃败。此次选举覆盖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多地共逾200个地方议会,工党累计流失约1420个地方议席,丢失近40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威尔士地区工党持续百年的执政格局首次被打破,苏格兰选区席位更是创下1918年以来的历史最低纪录。工党内部对斯塔默领导力的谴责声此起彼伏。
6月19日马克菲尔德选区下院议员补选结果,成为压垮斯塔默党内支持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曼彻斯特前市长安迪·伯纳姆以超1.2万票的优势拿下这一工党传统票仓,正式重返英国下议院。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武泽伟指出,工党地方选举失利后,党内对斯塔默的不满已持续发酵,但始终缺乏具备全国声望与议会身份的替代人选。伯纳姆胜选后获得工党党首参选资格,迅速成为党内反对派的核心凝聚点,原本分散的批评声音快速形成统一诉求。补选结果公布仅72小时,已有超百名工党议员公开联署,要求斯塔默立即辞职并明确离任时间表。党内信任基础瓦解之下,斯塔默最终选择主动宣布卸任。
不过,党内权力博弈只是诱因,疲软的英国经济基本面与持续高企的民生压力,才是动摇斯塔默执政根基的深层原因。武泽伟分析称,斯塔默执政期间,英国经济内生增长动能不足,市场活力持续偏弱,财政收支平衡面临刚性约束。多重宏观压力之下,民生领域改革推进处处受限,公共服务体系的问题未能得到有效破解。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BR)5月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英国公共部门净债务占GDP比重达95.1%,处于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高位,债务利息支出占财政收入比例已超10%。
经济增长乏力、财政政策空间被大幅压缩直接传导至民生领域。英国决议基金会测算显示,2026年英国家庭实际可支配收入同比仅增长0.3%,居民生活成本压力未得到根本缓解;公共服务层面,英格兰地区的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择期治疗等待人数仍超650万,远未达到斯塔默上台时承诺的削减目标。
“民生层面的负面感受持续向政坛传导,与工党内部既有的派系分歧形成共振,持续侵蚀斯塔默的党内支持基础。”武泽伟表示,一方面,经济承压导致居民实际生活水平改善缓慢,民众对执政团队的预期持续回落,直接动摇工党的民意基本盘;另一方面,财政空间收紧进一步压缩政策调整余地,民生改善方案缺乏资金支撑,执政成效长期不及预期,让党内议员普遍质疑斯塔默的统筹治理能力,最终形成大规模敦促其离任的局面。
来了,伯纳姆
■ 本报记者 张 博
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宣布辞职后,大曼彻斯特前市长安迪·伯纳姆成为接任工党党首的压倒性热门人选。
根据工党公布的选举时间表,本次党首竞选提名程序将于7月9日正式启动,全部流程预计在议会夏季休会前完成。按照工党党章规定,候选人需获得至少81名工党下议院议员联署支持,方能跨过提名门槛进入后续环节。若最终仅有一名候选人达到提名要求,将无需举行全党投票,直接当选工党党首并接任英国首相。
伯纳姆的参选资格已于6月19日正式落定。当日,他以在任大曼彻斯特市长身份出战马克菲尔德选区下议院议员补选,以54.8%的得票率胜选拿下议会席位,由此满足工党党首竞选的身份要求。斯塔默宣布辞职当日,伯纳姆随即公开宣布参选工党党首。
前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曾被视为伯纳姆的主要潜在竞争对手,此前多次被英媒列为热门参选者。斯塔默正式宣布辞职后,斯特里廷公开表示支持伯纳姆,呼吁党内统一立场,避免内耗式竞选拖累政府治理节奏。截至目前,伯纳姆是本次竞选中唯一公开表态的候选人,工党内部其余核心政治人物均未明确释放参选意向。预测市场平台Polymarket的数据显示,市场预期伯纳姆出任下一任首相的概率已升至93%。英国广播公司(BBC)在内的多家英媒分析指出,若无其他竞争者入局,工党最快可于7月17日确认新任党首,伯纳姆预计在7月20日正式入主唐宁街10号。
当地时间6月29日,伯纳姆在曼彻斯特人民历史博物馆发表参选后的首场政策演讲。演讲开篇,他便直指英国面临的双重长期困境:自2016年脱欧公投以来,国家已历经十年政治动荡;而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民众生活水平已持续下滑近二十年。这场时长约40分钟的演讲以治理模式改革为核心,他承诺将推动“我们有生之年英国规模最大的治理变革”,实现现代英国史上范围最广的权力再平衡。
住房议题被伯纳姆置于施政议程的突出位置。他承诺启动英国二战后规模最大的公共住房建设计划,通过盘活闲置公共土地压缩建设成本。针对英国城镇核心商业街持续衰退的现状,伯纳姆提出为独立商铺、咖啡馆、餐馆及酒馆减免税负,推动商业街业态复苏。
市场普遍判断,伯纳姆接任党首与首相已几成定局,唯一变量是意外候选人参选触发全党投票,进而拉长选举周期,但该情况发生的概率被普遍认为极低。不过,即便顺利接替斯塔默入主唐宁街,伯纳姆仍将直面多重施政挑战:如何在福利保障与产业发展间找到政策平衡,如何在高债务约束下拓展财政空间,如何抵御新兴政党冲击并夺回传统选民票仓等等。
十年回顾:从经济到民生
■ 本报记者 何诗霏
许多英国人还清晰地记得十年前那场“脱欧”公投,当时,英国人认为“脱欧”可以不用给欧盟交费,没有了这笔负担,经济可以发展得更好。而实际并非如此。
十年来的经济数据给出了注解:英国媒体报道的数据显示,英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较留在欧盟的基准水平低了8%;美国全国经济研究所测算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脱欧”导致英国国内劳动生产率下降3%至4%,就业岗位减少3%至4%,投资下降12%至18%;英国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脱欧”每年给英国造成约300亿英镑的直接经济损失;英国国家统计局6月数据显示,英国今年4月GDP环比萎缩0.1%,为2025年8月以来首次出现月度萎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英国2026年经济增长仅为1.0%。
贸易成本也增加了:一车羊肉从英国运到欧盟的通关手续由一张纸变成一摞文书,26个印章。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的数据,英国“脱欧”后导致对欧盟出口下降了10%至15%。来自英国最大贸易伙伴的贸易壁垒增加了,企业承受了边境物流通关流程的冗长,交易成本大幅上升。英国食品饮料联合会的数据显示,自“脱欧”以来,英国对欧盟的食品出口缩减了近四分之一。
十年间,英国政坛更换了6位首相,政策不确定性增加,政府始终没法解决英国长期积累的经济和社会问题,难以充分满足社会在医疗、教育、住房和社会保障方面的需求。英国智库认为,过去十年来国内外经济政治环境的诸多不利因素,明显增加了英国政府的治理难度。而首相和政府要员的频繁更替,又进一步削弱政策连续性和政府执政能力,形成恶性循环。回顾这十年来英国“走马灯式”的政府,不管是保守党还是工党,不管是强硬派还是温和派,都未能把英国经济带向可持续的复苏通道。
对英国普通民众而言,生活质量并未提升,反而增加了更多的成本和不便。通关费用增加推高了进口成本,最终导致了食品、日用品及能源等商品价格的上涨,从而造成通货膨胀持续高企。“脱欧”后,英国的汇率贬值了,据外汇服务商康维拉数据,当前英镑汇率较2016年6月下跌约10%。英镑贬值使得进口商品和海外资产价格上涨,进而增加了民众的生活成本。外国移民方面,“脱欧”后虽然欧盟净移民人数由正转负,但是非欧盟移民却大幅流入。
下一个十年走向何方
■ 本报记者 何诗霏
对英国来说,“脱欧”公投以来的十年也是充满争议与深度调整的十年。站在这个路口,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2016年6月24日,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出炉。2026年的6月,民调显示,55%的受访民众支持重新申请加入欧盟。这看起来像个笑话,但又很残酷,英国退出了欧盟一体化,但还未找到自己的定位。未来会是怎样?可以确定的是不能把所有的问题归结于“脱欧”这一原因,但如果认为重返欧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显然也低估了英国当前面临挑战的复杂度。
有望执掌英国政府的工党党首热门人选、前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近日向外界公布了自己的施政理念,这也透露出英国政府未来改革的方向。伯纳姆构想在曼彻斯特建立一个长期办公中心,作为推动改革的“神经中枢”,目的是推动英国的权力再平衡,把更多财政资源、决策权和发展机会,从伦敦和白厅下放到英国北部、中部以及其他地区。按照他的规划,英国未来将充分发挥每个区域的创新能力,而不仅仅是依赖伦敦一个城市。同时,伯纳姆也可能继续推动财富重新分配,其中包括重新评估市政税计税标准,提高资本利得税,研究针对高价值资产和财富征收更多税收以及继续完善社会护理资金来源等。
除了政府未来的规划,一些实际的改革政策也正在实施,如在工业品标准、农产品检疫、服务贸易资质上逐步对齐欧盟规则,减少边境摩擦,逐步修复供应链,减少贸易壁垒,降低贸易损失。
此外,英国还推出了一项10年计划——英国现代产业战略。通过这一战略,英国将在先进制造、清洁能源、数字科技等八大领域加大研发投入,简化监管流程,吸引绿色能源、人工智能赛道的跨国投资,重塑产业竞争力,使英国成为全球最佳投资地。
在拓展贸易上,英国积极布局多元贸易,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加快和亚太、海湾、拉美等区域的自贸谈判,努力为英国经济打开新的增长窗口。劳动力市场方面,英国通过补贴低收入家庭的食品、能源支出,完善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体系,解决生活成本危机,恢复民众对经济发展的信心,并扩大职业技能培训覆盖,调整技术工签证制度,为IT、医疗等紧缺行业开放灵活通道等来活跃劳动力市场,缓解劳动力供给减少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