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义务”到立“志愿”：法兵役改革三十年

1996年，当选法国总统仅一年的希拉克出人意料地提出废除延续近两百年的义务兵役制。这一被视为共和国象征的兵役制，终因成本过高、社会不公问题与军事需求变化而落幕。二十多年后，马克龙试图以“普遍公民役”重塑青年与国家的关系，却因预算超支、目标模糊等问题，不得不在争议中告终。2025年，法国再次转向，推出以志愿性、军事化、预备役扩容为核心的新兵役制。法国兵役制三十年来的几番转折，不仅体现了法国国防战略的调整，更折射出法国在财政压力、社会融合与国家安全之间的艰难平衡。

希拉克的“艰难决定”：法国义务兵役制落幕背后

1995年当选法国总统的希拉克，在就职仅一年后的1996年，便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废除自1798年起实行的义务兵役制。这一制度长期被视为共和国的象征之一，而希拉克在竞选期间仅表示需对此议题进行“思考”。

为加入欧元区节省开支

据《巴黎人报》报道，希拉克对自己在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的军旅生涯怀有美好回忆，然而，这场战争在1954至1962年间导致150万名义务兵被送上战场，近2.5万人阵亡，军队还出现了对平民使用酷刑的情况。1956年至1957年期间，希拉克作为少尉被派驻在阿尔及利亚一个偏远地区。他是否亲眼见过流血？对此，他从未公开谈起。但在1978年，他曾谈及自己的经历：“在阿尔及利亚的时光令人激动……那是一段充满自由的时刻，也是我唯一一次感到能真正指挥他人的时刻。”

怀着这些回忆，希拉克在1995年春要求会见时任国防部长夏尔·米永（Charles Millon）。

夏尔·米永曾任国民议会中右翼民主联盟（UDF）党团主席，是一位务实主义者。1965年时，他因一个模糊的医疗理由获准免服兵役，他强调，“这并非自己刻意争取”。

希拉克告诉他：“我希望你思考一下国家兵役制度改革。”其核心理念有两点：建立一支职业化军队，以及节约开支。

随着冷战接近尾声，欧洲各国的军费预算都在大幅下降。此外，法国必须重整公共财政，才能为1999年1月1日加入欧元区做好准备。

于是，夏尔·米永开始着手此事。

“昂贵、低效与不平等”

夏尔·米永进行了一项要求“尽可能理性、客观”的研究，并在三个月后得出结论：所有支持保留义务兵役制的论据都值得商榷。

首先，每年将数十万年轻人送入全国大量兵营中，成本高得惊人。况且，让义务兵参与法国在海外卷入的冲突（如1990-1991年的海湾战争）已不可想象。

夏尔·米永也不赞同“兵役有助于培养公民精神”的论点。“这只会让所有人都恼火。”他曾直言不讳道。

自1983年以来，法国设立了“因道德信仰拒服兵役者”（objecteurs de conscience）身份，允许他们改做民事服务。而被征召的义务兵最常用的“免役招数”就是装病。

所谓的“社会阶层融合”？“这只是遥远过去的传说。”夏尔·米永如此评价道。若没有各种免役特权，来自弱势阶层的法国男青年都须进入军队，从事单调乏味的训练，甚至后勤事务。而那些来自富裕家庭或人脉甚广的青年则能进入部委、海外机构或海外属地任职于体面岗位。兵役非但未能团结国家，反而加剧了不公。

海外军事受挫成催化剂

事实上，希拉克当时决定取消义务兵役制的背景非常敏感。就在此前不久，前南斯拉夫地区陷入战乱，希拉克政府做出了必须由职业军队才能完成的军事干预决定。这一决策的直接导火索，是法国派驻萨拉热窝的维和士兵遭到塞族武装扣押。他们在镜头前被捆绑示众的画面震惊全国。

在一次私人谈话中，时任国防部长夏尔·米永直言不讳地对总统希拉克说道：“作为三军统帅，你不能接受这种情况。我不是戴高乐主义者，你才是。联合国正在走向失败，我们的士兵被绑在木桩上。”希拉克最终被说服，命令部队夺回萨拉热窝的战略要地——弗尔巴尼亚桥。

1995年5月27日清晨行动结束，最终造成两名法国士兵阵亡、九人受伤。然而波黑战争悲剧继续上演，1995年夏天，斯雷布雷尼察8000名穆斯林平民惨遭塞族军队屠杀。

缺乏明确军事行动指导，欧洲军队显得无能为力。

在巴黎，由于时任总理阿兰·于贝（Alain Juppé）推行的自由化改革引发大规模罢工，社会局势在冬季持续升温。

1996年初，希拉克的政治地被位削弱。2月22日，他在电视访谈中亮出了底牌，“法国不再需要义务兵来执行兵役。六年后将不再有义务兵。”他承诺建立一支由35万名职业军人组成的军队，并具备将其中多达6万人部署到海外的能力。

当时，《解放报》头版标题写道：“希拉克解放了青年（Chirac libère les jeunes）。”

随后便进入形式化的“协商”阶段。军方当时反应平淡，也没有出现辞职情况。夏尔·米永指出：“有人反对但决定服从命令，有人则选择信任政府。”

接着，全法各地兵营都开始准备关闭。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是否要保留某种形式的国家服役？

由时任国民议会议长菲利普·塞甘（Philippe Séguin）主持的调查组在1996年5月21日发布报告表示：“彻底取消所有形式的征兵制是不现实的。”

义务兵役制正式“暂停”

5月28日，希拉克在爱丽舍宫发表了电视讲话。他提到自己在阿尔及利亚的岁月：“对于像我这一代、在动荡时代服过兵役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他总结道，出于“为国家未来作准备的需要，这一决定必须做出”。

1997年10月28日，雅克·希拉克颁布法律，正式“暂停”而非“废除”兵役。此前政府设想的“公民义务活动”被大幅简化为仅为期一天的国防准备日（JAPD），后更名为“国防-公民日”（défense-citoyenneté）。

与此同时，在当时被戏称为“最后一批笨蛋”（derniers des cons）的应征者中弥漫着苦涩情绪。他们通过名为“没有我们”（Sans nous）的团体发声，最终成功将最后一批义务兵的退役日期从原定的2003年提前至2001年11月30日。

马克龙的改革困境：“普遍公民役”为何黯然收场？

在“法国人需要重新激发国家归属感”这一争议性观点的影响下，恢复兵役制的呼声不断涌现，特别是在2015年巴黎系列恐怖袭击之后。2017年马克龙就任总统后，开始着手推动“普遍公民役”（Service National Universel，SNU）的实施构想。他强调：“每一位法国青年都将借此机会接触同胞，体验社会融合与共和国的凝聚力。”

马克龙的改革雄心

综合《世界报》和《回声报》报道，2018年10月，阿塔尔被任命为时任教育部国务秘书。他表示，实施“普遍公民役”是马克龙五年任期内最重要的社会改革。“普遍公民役”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一个月强制性任务，招募对象为16岁左右青年，其中包括15天的集体住宿活动，随后需在获权机构完成84小时的公益任务。第二阶段为志愿阶段，需至少投入三个月，深入防务安全、社会陪护、遗产或环境保护等机构。时任国务秘书阿塔尔介绍说，“普遍公民役”通过由军人负责管理、不断进行爱国行动、自我防护与急救训练以及障碍跑等项目培训，来建立与传统兵役之间的象征性联系。

2019年3月，法国正式启动“普遍公民役”非强制性试点阶段的青年志愿者招募。当年的国庆节上，有150名“普遍公民役”青年参与了国庆阅兵。

2019年新学年，政府宣布“普遍公民役”将永久实施，并在2022年前覆盖至少40万名青年：2020年首批目标为2万至3万人，2021年第二批目标为15万人。政府还宣布将为国家教育部增加7亿欧元预算。

2023年3月29日，马克龙宣布放弃将“普遍公民役”对所有青年强制化的计划。然而，马克龙一直未放弃对这一制度的普及化与强制化想法。

2024年1月，时任总理的阿塔尔在施政演讲中宣布，将从2026学年起，使“普遍公民役”在15至17岁青年中普及化。但政府在当年10月宣布放弃这一计划。

改革理想难敌赤字现实

《世界报》报道，面对严峻的财政赤字问题，花费巨大的“普遍公民役”成为众矢之的。2024年秋季，国民议会财政委员会投票决定在预算中取消“普遍公民役”。几个月后，参议院也紧随其后，并以跨党派方式大比例通过了一项修正案，几乎削减了“普遍公民役”的全部预算，并将资金转向体育领域。社会党议员皮埃里克·库尔邦（Pierrick Courbon）谴责“普遍公民役”是“预算中的异端”，而绿党议员让-克洛德·罗（Jean-Claude Raux）则抨击该制度是“行不通又昂贵的总统玩意儿”。在参议院，负责“青年”项目预算的社会党报告员埃里克·让萨内塔（Eric Jeansannetas）也提交了旨在取消该制度的修正案。他指出：“经过五年的试验，与其他青年项目相比，‘普遍公民役’似乎并未带来足够的附加价值，以证明继续推行的合理性。”此外，在国民议会文化和教育委员会报告中，议员们建议废除“普遍公民役”，并指出这是一个“模糊的总统项目，其实施过程混乱”，且该项目“年度青年目标人数从未达成”。

成本失控与管理缺陷

早在2023年3月，埃里克·让萨内塔的一份参议院报告就已经指出该制度存在大量法律、后勤和财政方面的问题。2024年9月，审计法院进一步批评该制度的成本被严重低估。如果将其扩展至所有15-17岁青少年，其成本可能在35亿到50亿欧元之间，远超教育部所预估的每年20亿欧元。审计法院还对“普遍公民役”五年试验期作出了严厉评估，指出其“目标不明确”、缺乏预算管理，以及在机构管理和组织方面存在严重缺陷。审计法院指出，无论是在中央行政层面还是在地方执行层面，项目管理都出现问题，带来了额外成本与工作人员工作量的增加。

审计法院还强调，在“社会融合和青年参与方面，其目标雄心均未实现”。“‘普遍公民役’原本旨在接替义务兵役制度，但最终无论在形式还是目标上，前者都与之相距甚远。”审计法院指出，由于该制度定义不清，且常被公众误解，参加人数每年都低于预期。2023年仅约有40000名青年参与第一阶段的住宿训练项目。

黯然落幕

面对四面楚歌的境地，马克龙在今年春天启动了“普遍公民役”的“大规模改革”计划，以便“让有意愿的青年与军队一起学习，强化部队力量”，并委托政府、参谋部及国家规划高级专员寻找改革路径。曾在担任国防部长时就对“普遍公民役”持批评态度的勒科尔努，在成为总理后，于9月宣布从明年起废除负责“普遍公民役”的跨部门代表。

2025年11月27日，马克龙正式宣布将“普遍公民役”改革为志愿兵役制，这也宣告了“普遍公民役”在从未实现普及的情况下走向终结。

耗资23亿欧法国新兵役制启航

据BFMTV新闻台报道，法国总统马克龙于11月27日正式公布大规模改革后的兵役制，确立以自愿参与、军事属性明确、预备役体系扩容为核心的全新路线。马克龙当天在格勒诺布尔附近的瓦尔斯宣布此项制度，并明确表示法国不会恢复义务征兵，而是通过“志愿兵役制”增强国家韧性与青年军事素养。

他强调，在国际形势快速变化的情况下，国家必须时刻做好准备。新制度主要面向18至19岁的青年，占总体约80%。但对于20至25岁，具备语言、网络安全、后勤等技能的人才，军方也将根据具体需求选拔。所有志愿者将在入伍后接受一个月基础训练，随后仅在法国本土或海外省执行任务，不会被派往境外或由法国军方主导的国外行动。首批3000名男女青年可从明年起报名加入，服役时间为10个月。军队已经确认未来将逐步扩充接纳规模，目标是在2030年达到每年1万人、2035年5万人。

马克龙明确表示：参与者将拥有正式的军事身份，由国防部统一管理，包括：穿着军装、住在军营、每月800欧元津贴（不影响奖学金）、服役经历可在法国高考志愿填报平台Parcoursup中获得志愿顺延支持、在招生中得到优先对待，并获得约15个欧洲学分（ECTS）。

完成十个月服役后，青年将自动加入二级预备役，未来五年每年需履行五天义务。政府目标是将预备役规模扩展至8万人。

马克龙解释说，资金方面，新的“志愿兵役制”将依托修订后的《军事规划法》予以保障。他表示，已规划23亿欧元的预算，其中14亿欧元将专门用于基础设施建设。马克龙强调：“我们现在就必须开始建设宿舍和基础设施，以便青年们能够在驻地得到妥善安置。”仅2026年就预计耗资1亿欧元。“这是一次重大的投入，是必不可少的。”马克龙补充说。

国防部长卡特琳·沃特兰此前指出，修订版2024—2030年《军事规划法》将提交议会审议，旨在加速法国军队现代化建设。原定该周期内国防预算为4130亿欧元，而马克龙计划在2026年追加35亿欧元、2027年再增30亿欧元。据此，2026年法国国防预算将达571亿欧元，较往年增长13%，预计占GDP的2.2%以上。此外，法国与其他北约国家共同承诺，在2035年前将国防开支提升至至少GDP的3.5%，并额外划拨1.5%用于广义安全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