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何时成了一种“奢侈品”？

当时尚越来越“亲民”时，健康却悄然升级为新的奢侈品。冬虫夏草和何首乌，开始取代华伦天奴和普拉达，成为真正的时尚单品。

在某个寒冷的12月下午，艾米·拉罗卡攥紧拳头、蜷缩着身体，躺在纽约曼哈顿一个位于地下室的健康中心里，准备接受“结肠水疗”。

她的医生曾明确建议“没必要做这个”，有肠穿孔、脱水，甚至更严重的风险，但她还是抵不住网上一些人对这项“健康养生”项目的吹捧。有人说，这能“彻底改变你的人生”，让身体轻盈起来。还有一位女性告诉她，结肠水疗让人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把肠道里的每一个死角冲干净，感觉就连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也一起被净化了。

于是，忍着腹中痉挛，拉罗卡花了整整30分钟，完成了用水冲洗结肠的“疗程”。她意识到，像很多人一样，自己其实是把对“更好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了这种健康项目上。

据全球健康研究院（GWI）统计，全球健康产业的市值已高达5.6万亿美元，且增长速度快于整体经济增速。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可穿戴设备、有机眼霜和功能茶饮。这些所谓的“健康理念”，不仅改变了我们的消费方式，更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如何吃饭、睡觉、思考、焦虑，甚至做梦。

艾米·拉罗卡是一名在时尚领域深耕了20年的美国记者，如今她在伦敦和纽约两地生活。近年来，她开始注意到，冬虫夏草和何首乌正在取代华伦天奴和普拉达，成为时髦的符号。“健康”正在成为一种多数人难以企及的奢侈品。

在她的新书《如何拥有健康》中，拉罗卡指出一个现象——时尚变得越来越“民主化”了。过去亲临现场才能看到的时装周秀场，如今任何人都能通过网络直播在自家地下室、穿着一身旧睡衣观看。品牌和消费者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就算你住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农场里，也能通过网购让奢侈品牌送货上门；就算买不起成衣，也有钥匙扣、口红等价格更“亲民”的选择。

与之相对的是，“健康”成了越来越难以触及的东西。高端健康产品和服务变得越来昂贵、越来越难买到，成了真正的奢侈品。

过去，在等待时装秀开场时，或在赶场途中，拉罗卡和时尚圈的朋友们聊的话题是喜欢哪场秀、想买哪些秀场单品。但越来越多地，她发现自己和同行们开始聊健康：维生素、补剂、能量疗愈师、健身房……“我们讨论米兰哪家冷榨果汁店更好，巴黎哪位瑜伽老师会到丽兹酒店开私教课，哪位教练会在漂亮的公寓里开设‘体态延展课’。”

她认为，这是一种全新的“精英文化”，也是一个全新的欲望领域。只有少数摄影师、设计师和时尚编辑，才懂得花时间和金钱去奥地利顶级的断食疗养中心进行“排毒”疗程。只有少数造型师，才掌握某位明星营养师的私人联系方式。甚至从一个人是否吃某种山羊奶酪，就能看出他是不是属于这个圈子。

拉罗卡发现，她在时尚圈的很多朋友已彻底转行到健康产业：曾一起拍摄封面的造型师成了健康教练；过去经营时尚买手店的店主卖掉一切，开了一间冥想馆；一位配饰编辑朋友正在攻读营养学在线学位。

健康养生的产品铺满了各地的货架，从高端场所到大众市场，无所不在。但拉罗卡指出：“我们称之为健康养生的许多理念其实并不新鲜，往往只是包装、营销和解读方式更新了。”

她以羽衣甘蓝为例。2012年之前，这种口感坚韧、味道类似卷心菜的植物，最大的买家是必胜客，但并不作为食物，而是作为自助沙拉台上的装饰物。到了2013年，一位名叫奥伯龙·辛克莱的英国公关从业者透露，她被“美国羽衣甘蓝协会”雇佣，任务是“让羽衣甘蓝变酷”。于是，一连串相关文章出现。羽衣甘蓝的热潮达到顶峰，连碧昂丝都穿上印有“Kale”（羽衣甘蓝英文）字样的卫衣。后来辛克莱承认，所谓“羽衣甘蓝协会”的事是她编造的，她只是想看看一个创意能走多远。

在拉罗卡看来，羽衣甘蓝事件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毕竟它确实是一种营养丰富的蔬菜。但健康行业目前的一些现象却令人担忧。

一些昂贵又荒诞的健康养生项目涌现出来，比如抱牛疗愈、山羊瑜伽、臭氧注入等。当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些项目的猎奇性时，真正的问题反而被掩盖：在美国，健康被抬高成一种奢侈品，而非基本权利。

拉罗卡认为，健康热潮如同海啸般迅猛增长，部分原因是现代社会信息过载和世界动荡带来的压力。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让我们不断看到糟糕的事情，从而激发了对自我关怀（self-care）的追求。

《纽约时报》书评指出，拉罗卡的这场“健康探索之旅”信息量巨大、幽默感爆棚，读来令人欲罢不能。书中最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是深入揭示了“养生工业综合体”背后的经济利益。这场全民健康焦虑，不仅让个别从业者获益，更被一些大型企业所利用，赚取巨额利润。商业资本的大举进入，让“健康”概念被商业化，变成了随处可买的“商品”。而它本应是每个人都享有的权利。人们不断花钱购买各种健康产品，实际上是在填补医疗体系的不公平与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