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做AI时代的“半马人”

面对汹涌的人工智能（AI）浪潮，公众的抵触情绪正在觉醒。科里·多克托罗认为，当前的AI狂热本质上是一场将人类降格为机器附庸的资本豪赌，而我们绝非“别无选择”。

英国《卫报》报道，今年5月，谷歌公司前CEO埃里克·施密特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时，大力宣传AI革命，却收到即将步入职场的学生们的强烈嘘声，令他一时错愕。

随着公众对AI的抵触情绪不断上升，施密特并非近期唯一一位在学生面前“翻车”的AI拥护者。几乎每周都会传出某位作家、出版人或学者因为使用不可靠的AI工具而名誉扫地的新闻。多数美国选民反对修建规模庞大、耗资惊人的新型数据中心。

根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的一项民意调查，Z世代对人工智能的好感度为-44。很多人认为，AI不仅会冲击就业，还会降低创造力、影响人际关系。美国《纽约时报》的一篇专栏文章写道：“AI民粹主义已经到来，但无人做好准备。”

十年前，埃隆·马斯克、萨姆·奥特曼等人还在热情倡导“受严格监管、符合伦理的AI”，人们谈起AI的弊端时，更多带着一层末日科幻般的滤镜：超级人工智能有朝一日可能会强大到毁灭人类。

然而，自从奥特曼创办的OpenAI公司在2022年11月推出大型语言模型ChatGPT之后，AI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已经跌落神坛：现在，它被视为砸人饭碗的“工作杀手”和歪曲事实的谣言机器，它制造垃圾内容、侵犯隐私、破坏气候，还带来各种令人头疼的麻烦。

历史上从未有哪项新技术像AI这样，以如此迅猛的速度、如此强硬的姿态、又如此无视公众意见，被硬生生塞进每个人的生活。科里·多克托罗的新书《半马人的AI时代生存指南》精辟地解释了其中缘由。

多克托罗是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特聘教授，也是一位高产的科幻作家，已经写了30多本书。《纽约时报》指出，在这个技术狂飙突进、令人目不暇接的时代，多克托罗不得不保持高产。唯有以极快的速度疯狂写作，才有可能追赶上时代的脚步。

在新书中，多克托罗自创了一个巧妙的意象——半马人。在机器时代，人们用“半人马”（希腊神话中人头马身的怪物）来比喻被机器辅助的人类，包括使用助听器、骑自行车、驾驶汽车等。“半马人”则是马头人身的形象，指的是那些被征用去充当机器助手的人类，例如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或者亚马逊网站的仓库工人。配备AI技术的摄像头严密监控着他们的动作，计算着“非工作时间”，一旦达不到定额就会予以处罚。

“人头”在上还是“马头”在上，决定了技术的用途究竟是人性化的，还是非人道的。

他认为，理论上，AI技术可以让每个劳动者都成为“半人马”，但商业模式却推动情况往反方向发展。

以医院放射科为例。在“半人马”模式中，人类放射科医生与AI系统协作，能够提高诊断准确率，但这会增加医院的用人成本。而在“半马人”模式下，AI系统主导，人类医生降级为只负责核查结果的“流水线工人”，更容易出错，但用人成本更低。

多克托罗引用了科幻文学界的核心观点之一：“关于工具，最重要的不是它做什么，而是它为谁服务，又对谁造成影响。”他认为，大多数反AI情绪其实并非纯粹反技术，而是反资本主义。

他提出，科技公司的估值之所以远远超出它们目前创造的销售收入，是基于对未来增长的承诺。而人工智能行业的巨额估值，很大程度上来源于AI打算取代的人类员工的工资总和。摩根士丹利预测，AI行业未来每年将为标普500指数增加接近一万亿美元的价值。

由于科技公司老板的个人财富与股票价值挂钩，而不是与公司的实际利润挂钩，所以他们需要不断刺激投资者的热情：“今天的AI或许仍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但请再等等。”

如果投资者才是人工智能行业营销的真正目标，那么消费者就沦为了炒作机器上的一个齿轮。那些使用AI聊天机器人的普通人，与其说是科技公司重要的收入来源，不如说是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推销员，帮助传播“机器很快就会取代人类”的理论。

“AI贩子们想让你相信，所有被他们统称为‘AI’的东西（一个把许多互不相干的技术生硬揉在一起的混乱大杂烩）都已经势不可挡。”多克托罗在新书前言中写道，这正是他极其反感的“必然主义”（inevitabilism）。当施密特在演讲中对学生说：“如果有人给你一张火箭的座位票，不要问是哪一个座位，你只管坐上去。”这就是典型的必然主义，其逻辑是：革命性的新技术一旦出现，作为劳动者或消费者的你便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登上这艘“火箭”。

但多克托罗想通过这本书告诉读者：AI的技术特性本身并没有决定它“必须”被如何使用。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和偏好，选择偶尔用它、绝不用它，或者一直用它，没必要听凭亿万富翁来告诉我们该怎么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