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被美国“经济殖民”了吗？

当科技平台成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它们带来的不仅是便利与娱乐，还伴随着财富和社会资源的垄断。美国科技巨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掌握全球经济，英国也难逃其掌。

两个半世纪以前，美洲殖民地掀起了一场反对英国统治的暴力抗议，导火索是英国议会强行垄断茶叶销售，以及国王的种种荒唐行径。如今，风水轮流转：英国似乎成了美国的“经济殖民地”，受制于规模庞大、近乎垄断的美国大型科技公司，以及一位行事反复无常的美国总统。

以上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吴修铭（Tim Wu）在为英国《卫报》撰文时提出的观点。吴修铭指出，在外界看来，英国似乎对这种局面习以为常，甚至愿意通过财政支出来强化其对美国的经济依赖。

英国并非唯一屈服于美国科技公司的国家。在其新书《榨取时代》中，吴修铭指出，我们的世界被少数科技平台主宰。它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性和娱乐性，但也成为有史以来最有效的财富榨取机器之一，操纵注意力、加剧不平等。

吴修铭回顾称，美国科技垄断的时代始于2000年代初期，大部分国家几乎完全依赖少数美国科技平台——谷歌（Google）、脸书（Facebook）、亚马逊（Amazon）等。2010年以后，这一趋势加剧。云计算领域迅速被亚马逊和微软垄断。没有出现任何像样的欧洲或英国竞争对手来挑战Uber或Airbnb这样的美国平台。然而，互联网创造的财富并没有像许多人希望的那样广泛分配。相反，美国公司攫取了绝大部分利润，成为史上最有价值的公司。如今，同样的情况正在人工智能领域上演。巨额利润似乎又一次注定流向硅谷。

为何这样的发展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吴修铭认为，简而言之，英国和欧洲遵循了自由贸易和全球化的逻辑。根据这一理论，各国应该专注于自身最擅长的领域。因此，正如英国乐于进口法国勃艮第葡萄酒和西班牙火腿一样，依赖美国科技企业也显得合情合理。与其培育本土科技企业，不如专注于英国自身的优势领域，例如金融、创意产业，或者酿造优质威士忌。

但吴修铭认为，这些科技平台与传统贸易的类比并不成立。优质葡萄酒与支撑整个在线经济的科技产品之间存在巨大差别。虽然勃艮第葡萄酒价格不菲，但酒商只能从卖酒本身获利，而不会像科技平台那样从每笔交易中榨取额外价值，也不会通过收集用户数据赚取更多利润。一个更贴切的类比是：允许一家外国公司在本国修建公路，并允许其随意收取过路费。

比起不断创新以保持领先，科技巨头更愿意直接收购或摧毁竞争对手。吴修铭指出，英国本可以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者。美国科研人员一度远远落后于英国和法国的同行。然而，在过去10年左右的时间里，英国欣然出售了其大部分关键人工智能资产和人才，其中最知名的例子就是谷歌收购DeepMind。如今，英国的人工智能战略仅仅局限于为数据中心提供电力和土地。“这就像受邀参加派对，却发现自己只是负责端茶倒水一样令人失望。”他写道。

科技公司的垄断不仅体现在财富领域，甚至蔓延到文化层面。在《榨取时代》的前言中，吴修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2024年春天，苹果公司发布了一则广告。广告中，各种文化象征——包括书籍、唱片机、立式钢琴等——都被一台巨大的液压机碾压。喇叭扭曲弯折，钢琴崩塌，颜料桶爆炸。到最后，所有物件被神奇地压缩成了一台iPad，并被描述为“迄今最薄的苹果产品”。

有人将这则广告解读为“科技碾压人文”的隐喻，但苹果很快声明，这则广告并非意在传递任何深层信息。不过，正如弗洛伊德曾经半开玩笑地指出，广告往往揭示了令人不适的真相。而这则广告所暗示的真相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人类体验被重新塑造的时代。人类的浩瀚成就被压缩进一台台小型设备中，这些设备甚至拥有自己的智能。它们在增强人类能力的同时，可能也在边缘化真实的人类。

吴修铭认为，当大型科技平台成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时，我们就有可能构建起一个对大多数人而言永远不公平的经济体系。在他看来，《榨取时代》一书的核心概念——“财富榨取”——正是描述这种现象。所谓“财富榨取”，指的是从他人那里获取金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来源于平台的不可替代性与不可回避性。

吴修铭给出的解决方案朴素而直接：制定政策，阻止“准垄断者”扼杀竞争。他认为，大型科技平台应该被视为公共事业设施：我们依赖它们，因此应当“对它们提出更高要求”。他呼吁人们对积累的经济权力保持“健康的怀疑”，并警惕一切形式的“不受约束的权力”。

如果任由科技平台权力膨胀，它们不仅会扭曲市场，更可能影响政治。吴修铭解释称，经济不平等最终导致社会动荡，而动荡则为“强人政治”提供了温床——有人承诺要以铁锤击碎现状，但他们实际上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美国《纽约时报》指出，吴修铭多年来一直针对信息技术和垄断问题进行批判性写作。如今，他所警示的未来已然成为现实。如果说他之前的作品展现了惊人的预见性，那么《榨取时代》更像是一本实用指南，带领读者面对令人沮丧的现状。